2000年曲家店村正式变镇,村小学翻新,盖了四层教学楼烧起了锅炉,学生们再也不用每逢冬季便要在教室里搭炉子引火取暖了。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这是一件好事,但在常峰看来也不全然如此。从前的教室是一间挨着一间的,一二三为低年级部在操场的南面,四五六为高年级部在操场北面,二者之间隔着八十米宽的操场。高低年级的孩子互不侵犯,实际上他们也只在自己班级门前的一小块空地玩耍。现在大家都挤在一栋楼里推推搡搡令他感到不安。
暑假将尽,常峰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准备新学期的学业,只有他散漫的游走在曲家店镇雨后潮湿的板油马路上。清晨的时候下过蒙蒙细雨,乌云压得很低但雨水不大,淅淅索索的下了一整个上午,整个天都是暗青色。直到晌午,强烈的太阳猛地将乌云撕开一个口子!明亮的日光好似一把利斧将乌云劈开,天空开了一道缝,洒下一缕金光似箭。
常峰穿一件带帽子的外套匆匆跑出家门,他们家二层小楼门前彩砖坑洼的地方积起小水洼,他大跨步迈过却一脚踩到了路边湿滑的条石险些摔倒。门前就是板油马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大概二里地就能看到曲家店废弃的火车站,这里已经不再停泊火车,小时候常峰的父亲经常带着他到这里来看火车,那已经是朦胧的记忆了。
峰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用手指搓衣服上纱质的布料,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带来奇妙的触感,因此外表崭新的衣服内里已经被他捻得破烂不堪。他蹦跳的朝着火车站方向走去,只一拐弯再走不远就能到他最好的朋友徐志摩的家,也是一栋二层小楼,这样的建筑在当时的曲家店镇很是流行。小楼有两层,一层供给人家做生意,二楼用来居住。那个时候的东北农村并无地热,到了冬天又不能在二楼生火,所以大多数人既在一楼做生意而在房屋的后面再建一间连体屋用于居住。
徐志摩的家人很奇怪,常峰并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其实这完全是常峰自身的问题,因为在大多数家长看来常峰是一个不求上进的坏孩子。
常峰的家人也很奇怪。倘若当他正在学习的时候忽然有小伙伴来找他玩儿,多半他们会选择先放下手里的学习,毕竟远方来的叫做客。但徐志摩的家庭不一样,他们往往会选择前者,而将前来拜访的人拒之门外。这一次也不例外,临近新学期徐志摩不仅仅要复习上学期的知识,还要提前预习新学期的功课,他的学习成绩向来很好。
“等志摩写完暑假作业再去找你玩哦。”
可是他们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写完作业,写完作业之后又去哪里找他玩,玩什么。虽然感觉到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喊道:“我在小学等你。”
他不记得徐志摩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也不记得他是不是说过真的要去找他玩。都怪这场雨,常峰事到如今依然朦胧的记起,大概正是因为那场怪雨。那雨后的怪象,天空中撕裂的口子,有什么东西侵入了,弥漫在空气中。
从徐志摩的家里出来天空已经开始放晴,泥土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街道行人淅淅沥沥,商贩们开始将自家的商品摆到门前来招徕顾客。他顺着板油马路一直往回走,清新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他却迟迟打不起精神。
“该去玩点什么好呢?”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早就玩腻了的CD光盘游戏机。小孩子不应该无聊的,他们懵懵懂懂,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勾起他的兴趣的年纪。他却觉得自己无所事事,并非真的无所事事,而是一时间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
抬头的时候已经到了小学大门,门没锁,节假日校园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大家似乎都在逃避这个地方。径直走进校门左手边就是崭新的四层教学楼,两侧的红瓦顶连体房还没拆除,有些做了体育器材和煤球的仓库,有些则作为生物课以及音乐课的实验室。他依稀记得小学是有显微镜的,可他一次也没去看过,直到现在他也不大记得显微镜下的细胞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只记得有一位教思想品德的老师上了些年纪,后来大家都叫他校友。究竟是思想品德的老师后来做了校友,还是因为这节课实在是不够重要而随便拉了个校友来讲课?终于不得而知。
但是他是一位好老师,更是一位好校友。校友顾名思义就是帮着学校做些事情,没有正式编制,收入也少得可怜。他讲课很少拿课本,他还记得他曾经讲到“万里长城有多长?”,孩子们纷纷答不出。他说“万里长城万里长”,孩子们恍然大悟,以至于很久以后依然觉得长城的长度真的是一万里。对于那个时候的孩子们无需考虑朝代之类的琐碎,“万里长城万里长”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简单且充实。
他漫步到小学部,一排排的教室门前是两米宽的水泥平台,二三年级的孩子们经常在这里举行赛车比赛,一条简单且笔直的跑道。他们没有城里孩子那些蜿蜒曲折五彩缤纷的塑胶跑道,也没有昂贵的正品田宫四驱车,更没有用于改装的赛车配件。他们只有五元钱一辆的盗版玩具赛车,在齿轮间增加润滑油是他们对赛车改装的全部理解,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有着幸福快乐的童年。其实在很小时候就懂得的道理,快乐并不因财产的多少而有所增减。明明早就了解的东西,为什么直到后来又无时无刻的回避呢?
现在他就好像一台四驱车,从水泥台的这边走到那边,每一个班级之间的水泥上都有一条条的分割线,是孩子们区分“分担区”时不约而同的刻上去的。他看到一条条线不断的被自己抛在脑后,仿佛一切的烦恼也都被抛在脑后,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会动的物体。没有思想的,走到水泥台的尽头便折回去,走到另一头又折回去。
“走完10遍我就回家。”,他发誓到。
阳光继续撕扯乌云,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那一斧头已经用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操场上坑坑洼洼,砂石之间汪着一些小水坑,天空又是雾蒙蒙的暗青色,大地是灰蒙蒙的深褐色。水洼映着蓝天,水洼里的蓝天更加的蓝,水洼清澈,仿佛一面镜子。操场两侧种着柳树,柳树下是单双杠,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够猜测到单双杠上挂满了水珠,单双杠上散发着一股不算难闻的铁锈味道。铁锈的味道与泥土的味道纠缠在在一起,蒸腾在大地与蓝天之间,仿佛天空的云朵也开始变化,整个天地仿佛一副印象派画作,莫奈来到此也会感叹大自然的造化。
他走完了第十圈,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被撕开的口子还是被撕开的口子。
“再走20遍我就回家。”,他坚信到。
他继续走着,脚下一条条界线仿佛钟表的刻度一样飞速的朝他身后移动,他以此来感受时间的流逝,因为他既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
现在几点了呢?大概有两点钟了吧?我在这里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了?记不得了。还是继续走下去吧,走到我的朋友到来为止。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不会来了,可是离开这里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能一起玩的朋友不多。他的朋友不多,并非不愿意交朋友,而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兼顾所有的朋友。
爱人只能有一个,朋友也不易太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没有办法同时爱两个人。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圈的迂回,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朋友。
可是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心情。
不记得等了多久。
不记得之后他们要到哪里去玩,不记得玩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是怎么走回家去。
他只知道他们离开小学校园的时候,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撕开的口子还是那个撕开的口子。
都怪那场雨。